文化有一种普世性,能够穿越时空
我们的文化为什么能够在日本如此受欢迎?这是因为他们不仅把它当作一种学问,而是当作一种为人处世,让内心温暖,内心有所依托的依据。我觉得,这是一种文化的共通性,这种东西让我心里头觉得踏实。
《小康》:你对孔孟或者国学书升温的现象怎么看?
于丹:我相信,在一个社会急剧转型的时候,作为每一个生命个体,他需要完成的,首先是自我内心的确认。也就是说,大家都在想,我现在能够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坐标,我生活里最缺的是什么,我跟它的关系怎么协调怎么相处。那么,这个坐标由什么来确定?是人云亦云,还是跟随一个潮流?我觉得,儒学就是我们的一个参照系,从这里能够找到有哪些亘古不变的东西,能够让我们今天觉得朴素、温暖,让我们觉得有一种依据。文化有一种普世性,能够穿越历史积淀下来。
我去日本,有一个素不相识的朋友佐佐木,是个商人,他从丘田到东京接我。我们在丘田玩了一天,很高兴。第二天我要去冲绳。他们夫妇俩把我送到机场,佐佐木对我说,在冲绳,我的儿子会等你。佐佐木的儿子是一个出国留学回来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是一个外企的小白领。这个孩子专门从市内赶到机场,见到我以后,他给我鞠了一个躬,递了一张名片,说我父亲让我来接您,您有什么事就找我。我这次是公务安排,冲绳还有俩议员等着我,我就和两位议员一起走了。第二天我去东京,这孩子又从市内赶到了机场,他说我代表我父亲来送您。其实他也就跟我说了那么一两分钟的话,我就又走了。
这件事让我感慨很深,我们现在还有几个父母能这么使得动孩子啊?一方面,日本的现代化发展得很好;另一方面,它接人待物的传统没有变。
后来我见到福田首相的时候,他跟我打招呼,用的是中文。在那里,没有人叫我于丹老师或于丹女士,所有人都称我“于丹先生”。福田首相坐下来就说,我们这些人是读着《论语》长大的。然后我才知道,他们打小学就读过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到中学时读《中庸》和《大学》。这就是一种文化的根基。我们的文化为什么能够在日本如此受欢迎?这是因为他们不仅把它当作一种学问,而是当作一种为人处世,让内心温暖,内心有所依托的依据。我觉得,这是一种文化的共通性,这种东西让我心里头觉得踏实。
给我们以生命的根
一个社会越发达,境遇越充分,物质生活越喧嚣的文明时代中,内心的朴素、坦然,为人的真诚、磊落,能够给我们以生命的根。
《小康》:在一个社会转型期,国学为什么会复兴?
于丹:我认为,停留在文字上、书籍上,那只是一种表象。最主要的是,我们的内心有一种行为上的需要。我为什么说到“感悟”、“心得”这两个词呢?因为我觉得在不同的年龄段读《论语》感悟特别不同。我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背的《论语》的句子,全都是“士不可不弘毅”,“任重而道远”,“三军可以夺帅不可以夺志”这样一些掷地有声的话。三四十岁自己有老有小以后,会喜欢什么话呢?我在讲《论语》感悟的时候,就特别讲到这样一些话,孔子跟他的学生说自己的人格理想,就是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。这话在我年轻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,觉得这哪是圣人的理想,不就是普通人的事吗?后来发现,就是这点理想,却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最难做到的。“老者安之”,让我的老人全部都安顿;“朋友信之”,不管你有钱没钱,有地位没地位,但是你有信誉,朋友能信得过;“少者怀之”,还能让年轻的孩子经常想起这个人来。一个人这一辈子,对生我养我的父母长辈,我生我养的儿女晚辈,一辈子相陪相伴的朋友,能有了这样的交待,我觉得离圣人就不远了。这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吗?一个人拿出履历表来辉煌显赫,在世界上建功立业,但最后一看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几个人,我们的心会踏实吗?所以学生问孔子,什么叫君子?他就回答了四个字,不忧不惧。学生不以为然又问,这就是君子?那意思就是说,你不干点什么呀?孔子又说,内心不疚,复何忧何惧?一个人反躬自省的时候,内心了无愧疚,何来那么些忧思,那么些恐惧?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,就叫坦然。
《小康》:这种心境可能古今一样。
于丹:所以我觉得,在一个社会越发达,境遇越充分,物质生活越喧嚣的文明时代中,内心的朴素、坦然,为人的真诚、磊落,能够给我们以生命的根。这就是我一年多的感悟。我觉得,这东西会越讲越朴素,包括《论语》心得里面没有触及到的很多东西。比如说“忠恕之道”,我当时觉得哪些东西已经过时,因为我们经常会说愚忠。但是,这次我认真看了一些关于《论语》研究的典籍,我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为什么曾子说,夫子之道,一以贯之,忠恕。朱熹先生解说这俩字非常好,他说中心为忠,如心为恕。真正的忠诚,不是你忠于一个制度,一个皇帝,外在的标准。真正的忠诚在你的内心,就是你忠于内心良知的表现,看见你的心中了,这就叫中心为忠;当凡事凡物,他人心如我心,推己及人换位思考的时候,你自然就宽恕了。
